一颗杨梅能跑多快？从山头到北上广的餐桌，物流公司不断宣告，"次日达""当日达"。无人机把下山时间从 2 小时压缩到 10 分钟，移动分拣车开进田间，冷链专线、航空专线层层加码。最后，运费比果子还贵。
有冷库主说到，一个杨梅季能产生 30 多万运费，这些都由果农垫付，再由消费者付款承担。而在离枝头最近的地方，果农们凌晨打着手电爬树，两小时内必须送进冷库，否则就会发酵。快递小哥"住"进了冷库帮忙打包。每个人的目标都变成，"快一点，再快一点"。
文丨解亦鸿 曹晶
编辑丨毛翊君
打开那箱网购的杨梅时，卓源先闻到的是酒精味。尝一颗，果然酸了。四斤果子，她全倒进垃圾桶里。
这个上海姑娘的夏天离不开水果。五月一到，崂山樱桃、东山枇杷、茂名荔枝、海南青芒、不知产地的蜜瓜，她轮番下单。雨中抱着被水泡烂的快递箱回家，蜜瓜很甜，枇杷纯甜无酸，荔枝表皮有点变色，但剥开晶莹剔透，最后吃到嘴里长出溃疡，才停下网购的手。
唯独那盒杨梅差强人意。拆开包装，冰全化了。有的果子卖相发白，表面颜色深浅不一，还发酵了。
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等待杨梅的人在表达不满。一个湖北姑娘开箱就闻到酒味。浙江一个买家为了早一点尝鲜，特意下单更南部的杨梅，到手后咬一口，硬得像"铁砂掌成精"。还有一单从厦门发往漳州，不过一天半时间，消费者拿到手里，果子已经发酵。
杨梅娇嫩，因为皮薄汁多，摘下后就极难保鲜，常温中两天内会变质。发酵初期是酒味，再往后变醋酸。从南到北，成熟有先后——海南、广东、广西的杨梅四月下旬上市，之后是福建，浙江、江苏要等到六月甚至七月。早熟的杨梅"抢鲜"市场，要是口感不佳，也会败下阵来。
● 6 月 6 日，仙居树上的小黑炭梅成熟。讲述者供图
在核心产区之一的浙江台州仙居县，果农李超清楚，要想让一颗果子完好无损抵达，成本大多砸在速度上。自从他接手老丈人家的杨梅山，每年六月，他一天只能睡 3 个小时。晚上八九点收工，回家洗个澡，休息到十一二点，又上山了。这是大多数果农在杨梅季的常态。倒计时从采摘那一刻开始。凌晨，李超打着手电和工人一起干活。一个工钱 300 块的熟练小工，一天只能摘 50 斤，怕果子碰撞出水，就不值钱了。
每年总有几起工人赶路摔伤、骨折的消息。李超见过不少。有的工人在摸黑上山途中踩空，从雨水泡过的泥坡上滚下去——十天里有六七天在下雨。杨梅树高三到五米，表皮长着青苔，摘果时，他们要踩着枝桠，把高处的枝条往下压，有人不小心，从枝桠上滑下跌落。李超不敢雇老年工人，"便宜，但后果承担不起。"
老丈人家承包的杨梅山有 400 株果树，在当地算大户果农，为了让杨梅更快从山顶树上运到山脚冷库，李超和家里人还自己出资十几万，修了一条水泥路。凌晨五点，赶在太阳和温度升上来前，果子已经被运下山进冷库了。
22 岁的小许对这些时间节点再熟悉不过。"从枝头送进冷库，时间差不能超过两小时。"她从杭州的农业专科毕业，去年返乡，回仙居跟妈妈一起打理果园。家里三十几株杨梅树，九成以上是东魁。这个软丝品种，不能泡水，不能磕碰，摘下来两小时内不降温，就会开始发酵。
每年六月，小许也会在凌晨三四点跟工人一起上山，五点多准时把果子运进冷库，"先吹两小时以上，保证没有水分，再去抽真空。"
对于小许这样家中只有几十株果树的散户来说，冷库、修路都是奢侈品。建个三四十平的冷库，要十万以上，一年中还只在杨梅季的个把月里使用。小许的村里有十个冷库，冷库主提供给散户们共用，收取包装费用，按单结算，每单赚 10 块左右，礼品级包装一单赚 20-30 块。
于淼的冷库合作社，就建在小许的村里。七年前，他投了 12 万，现在村里 60% 的果农把杨梅送到他这里。杨梅的保鲜期按小时计算。为了组成流水线，于淼在冷库里雇了 12 个人，各管一摊。
真空机嗡嗡响，旁边是一台热缩机，还有一个专门冻冰块的小库。门口搭了个双层棚，果农和小工一起在下面分拣杨梅。工人把装好杨梅的盒子放进真空袋，抽掉空气，封口。这条流水线上，熟练工一小时能装 100 箱。
最后一环是快递小哥。一个 37 岁的仙居村民记得，每年小黑炭梅成熟前一个星期，二三十台 4 米 2 冷藏货车就会开进村里，他家中二层 8 个空房间，全租给这群快递小哥。
在杨梅季，快递小哥不只是来收货的。有人干脆驻扎进冷库里，主动上手帮忙塑封、叠包装箱、搬杨梅。在于淼的冷库，流水线上哪个环节缺人手，常年合作的小哥就会顶上去，打包、抽真空、装箱，全流程都会。
家中有几百株杨梅树的大户果农，通常都会有稳定合作多年的快递小哥。一个大户果农注意到，"聪明的小哥会把整个冷库的活都包揽下来，积攒人情往来，来年好继续跟大户合作。"佣金与发货量挂钩，绑定大户意味着稳定且大量的订单，更高的收入。有些小哥自己也在社交平台上招揽客户，借机干起杨梅经销商。
白天，冷链车在镇上不停转。哪有货，就拐到哪。最晚一班收到夜里 9 点。集中带来速度和单量。于淼的冷库一天最多发 2000 箱果子，一个杨梅季能产生 30 多万运费，这些都由果农垫付，再由消费者付款承担，最终流入物流公司。物流公司会给冷库合作社 15% 的返点收益。
果农们都清楚，运费有时比果子贵。如果是在本地直接卖给上门的消费者，一斤好果大约 20 块。而从台州仙居发一箱 6 斤的杨梅到北京，加上冰块和包装，运费要走 5 公斤那档的 70 块，算下来，消费者每斤实际付了将近 60 块钱。如果往东北发，运费不会低于 100，能占一箱果子总售价的 50% 以上。
据台州邮政管理局统计，2023 年，顺丰、邮政、京东三家企业共从外地抽调 1100 多名业务骨干到仙居，参与杨梅运输工作。顺丰从外地调入 400 多辆车，比前一年同期增加 5800 多车次，邮政公司调入 145 辆，京东调入 43 辆。顺丰还开设了 29 条杨梅航空专线，邮政公司开设 20 多条杨梅陆运专线，投入 26 架飞机，京东开设 10 余条杨梅陆运专线。
●工人在分拣杨梅。讲述者供图
今年五月底，嘉兴的快递员万礼就被公司抽调选中，驻扎在仙居大庄杨梅基地。争抢市场的任务也落在他头上。刚到仙居，万礼的工作不是发货，而是找商家、种植户、农户，劝说对方改发自己公司的快递。
万礼接到的策略是，"现在物流时效差不多，但我们更便宜。从其他公司那边抢客户，今年的目标是先把服务做好，打好口碑。"
快递公司之间竞争激烈。十年前，当大多数公司还在送文件和小包裹时，头部快递企业就开始在杨梅产区建冷库、设专线，把"寄杨梅"做成了一门标准化生意。而高端水果客单价高、对时效和温控极其敏感、消费者愿意为"新鲜"支付溢价，是一家物流公司利润率最丰厚的细分市场。
一颗杨梅的抵达随之不断加速。2015 年时，顺丰就首先实现了从仙居空运杨梅直达全国。两年后，京东入场，物流速度是 48 小时，覆盖 92 个城市。又一年后，顺丰再提速，江浙沪次日上午达，北京次日达。
2023 年，据仙居邮政管理局数据，在多家快递企业的竞争下，杨梅跑出了台州同城 2 小时、跨省 7 小时的速度。2025 年，京东喊出"最快当日达"。2026 年，顺丰承诺 59 座核心城市次日达，同时开始用无人机把杨梅下山时间从 2 小时压缩到 10 分钟，京东则与仙居杨梅供应商达成集中采购合作，在销售端开快车道。
东魁杨梅，就是被消费升级带火的改良品种。为了能远距离运输，仙居的果农在过去二十几年里，优化栽培了更耐运的东魁。它个头大，肉质相对紧实，能承受冷链和真空的折腾。本地古老的土梅、引种过来的小黑炭梅，直径更小，被压缩到了极小比例。小许家的园子里，东魁占了 90% 以上，小黑炭梅只留下几株老树，每年结的果子基本留着自己家泡酒。
做成品牌和礼品后，杨梅跑得越来越远。路途越远，运费越贵。一箱五公斤的杨梅，从仙居发往黑龙江，运费上百元，远高于果子本身的定价，钱由消费者出。
果农李超接到过黑龙江一个大客户的预订，对方要了几十箱。他反而多了一层担心，"客户花大几百买杨梅，又掏了上百块运费，期待值被拉到最高。果子只要有一丁点酒味、一颗软塌，就是失望，第二年可能就不买了。"
李超和客户商量，咱们不走快递行不行。最后，他自己开车两小时，把预冷、包装好的杨梅从仙居送到杭州萧山机场，走航空托运，客户也自己开车三小时到哈尔滨机场取货。下午发货，当晚接到。双方各自多跑一趟，绕开层层中转，算上油钱，运费总共省了一半。
杨梅的销路从线下不断向线上转移。返乡的小许已经帮家里在线上卖了三年杨梅。最开始通过朋友圈，大多是杭州学校的同学买，客户依靠熟人滚雪球式累积。
去年她正式回乡，开始做自媒体发抖音，逐渐把客户攒到两三百人，有的一次买十几箱去送人。"一箱六斤的东魁，自己卖，利润能到一百块左右，要是出给其他有销路的老板，利润腰斩，有时候连五十都不到。"
依靠线下收购卖出去的果子，越来越不值钱了。小许妈妈起大早摘一大筐杨梅，挑到收购点，对方瞟一眼，说统价 15 块一斤，嫌贵就 10 块。现在小许做自媒体卖杨梅，除去包装、冷链运费等附加费用，果子本身能卖到 25 块一斤。
一年仅一季的杨梅，再除去人工成本，小许家的果园大约能产生 4 万左右的利润，不足以支撑全家生活，家庭主要收入，来自爸爸在外开卡车跑长途货运。
●小许在自媒体上卖杨梅。源自网络截图
大多数散户没有小许这样的年轻人帮忙。村里的爷爷奶奶不懂电商，只能把杨梅拉到批发市场，被收购商压价到七八块一斤。有的老人受不了那个气，直接把杨梅摔地上，说不卖了。最后两块钱一斤，卖给收杨梅干的，或者送到榨汁厂去，连成本都回不来。小许不打算再走老路。今年她琢磨着开直播，拍摄从采摘到打包的全流程。
有了电商、冷链，杨梅逐渐跑入高端市场。仙居人王兰家的杨梅就一颗都没进过批发市场。她在上海生活，每个月回一次仙居。家里 400 株杨梅树，父亲管山，她管卖。卖了 15 年，客户越攒越"高端"，一个上海餐厅老板每年订 80 箱，还有奥运冠军、香港慈善家、企业家。
去年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听说广东那边请了北京一家材料研究院给荔枝做保鲜盒，她立马联系过去，花了 12 万，把杨梅的包装盒换成石墨烯。新盒子能让杨梅保鲜从三天延长到七天。她顺势把价格往上提了 30 块，原来 298 的，现在卖 328。一箱 60 颗，算下来 5 块多一颗。有东南亚客户花 800 块运费寄一箱，她用石墨烯盒子发走。
缺少这些的果农，常感到"费力不讨好"。在福建漳州，阿玉家也种东魁杨梅。前年，她辞去程序员的工作，返乡帮舅舅卖果，主要负责线上销售。她发现，消费者既想用顺丰发货，又嫌运费太贵。阿玉找到镇上最便宜的发货代收点，类似冷库合作社的模式，把散户的订单整合起来，从而降低价格。
但她发现，当地几乎没有代理点形成流水线，大多预冷时间不足，杨梅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就被真空压缩，最后产生水汽。去年她发出的杨梅，很多到货后就被客户反馈已经出水、发酵。
售后同样成问题。代收点无法将每个果农散户设为发件人，发件人统一写代收点老板的名字。果子到货出了问题，果农想维权，却没法以发件人身份申请。代收点老板也不负责对接售后，最后只能由消费者自行处理。
消费者"懒"，不愿意申请。阿玉发现，这样的消费者，第二年通常也不会再买自己家的杨梅了。
今年 5 月 15 日，福建电视台曝光了漳州龙海区浮宫镇部分杨梅收购点违规使用添加剂、甜蜜素浸泡杨梅。消息一出，产地杨梅价格从二三十元一斤暴跌至一两元甚至八毛钱。
波及很快蔓延到仙居。往年电商 120 块一斤还"翘翘的"早熟东魁，今年三四十块也卖不动。投资几十万建起大棚、指望赶早市回本的果农，开始找朋友帮忙带货，把烂在树上的果子卖掉。
56 岁的红姐在仙居做了几十年果农。老朋友家里刚盖大棚没两年，今年头一批杨梅挂在枝头，却等不来收购商，喊她回去帮忙做电商。
从父母那辈算起，红姐家里的杨梅山有五十多年历史，300 多棵东魁老树，铺满山头。
她很怀念以前的卖法。同样凌晨摸黑上山，赶在太阳升高前把果子摘下来，但是不预冷，不抽真空，不进冷库。她自己开车，空调调最低，两个半小时，送到杭州的实体店。一车装满，上午十点前就能交到老客户手里。那些客户吃了她十几年杨梅，知道什么叫"树上到嘴里"。
在红姐看来，冷库反而有水分，吹干后口感就不对了。直达的车子不用冷链，私家车空调开足就够了。这种模式她经营了三十年，但空间正在收窄。实体店的客源一年比一年少，路边停下来买杨梅的游客，也越来越习惯先掏出手机比价。
三年前，红姐也投了 4 万多块，在家门口建起一座 50 平的冷库，想赶上电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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